作者：陳興杰

人文經濟學會特約研究員

中國是石材進口大國，其中一半流入福建的沿海小鎮水頭。我的一位朋友就在水頭從事石材行業工作，經常出國跟單。伊朗和意大利他去過多回，見面談最多的卻是希臘。地中海沿岸的火山噴發造就了全世界最好的大理石。從古希臘時代起，這些紋理優美的石頭就被精雕細琢，用來雕刻人體，建造神廟，砌成宏偉的梁柱。現在這些石頭逐漸進入中國，成為房地產業的材料。

我的朋友每到希臘，就會落腳東部城市德拉馬（也稱茲拉馬），每次都會住十天半個月，偶爾也到雅典這樣的大城市逛逛。德拉馬說是城市，從人口規模看相當于中國的小鎮，這里盛產石材，然而卻是希臘經濟較落后的地區。當地普通月收入不足1000歐元，而希臘最低工資標準約為700歐元月薪。

我向朋友詢問對希臘觀感，他的回答很簡單：這里的人太懶。德拉馬除礦業之外還有農業，很多家庭都有小農場。他們收入并不算高，多數人月收入不足1000歐元，低于最低工資水平的大有人在，這不妨礙希臘人日常都是惺松懶散。辦公人員通常上午10點才上班，中午吃餐花費一兩個小時，工作到三四點就下班。

希臘位于歐洲南部，一到夏天就天氣炎熱，昏昏然使人欲睡。上班族們下午三四點就回家午休，直到傍晚七八點才醒來喝酒。往往一杯咖啡，一札啤酒，暢聊至深夜，這種情形很普遍。

德拉馬的中國人都是擠著廉價航班，萬里迢迢到這里做生意。他們生活勤勞而簡樸，日出而作，日落未息，個個曬得皮膚黝黑。福建老板經常也到希臘來視察（很多中國公司都購買了希臘礦山的股份），與職員同作同息。剛來時看這些安逸悠閑的希臘人，未免有些羨慕，覺得他們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一對比收入，這種羨慕就煙消云散了。希臘作為發達國家，多年來經濟停滯，民眾生活水平并沒有顯著提高。在債務危機爆發的這幾年里，絕大多數民眾的收入都在縮水。德拉馬原來一般月薪可達1500歐元，現在已大幅縮水，比中國職員收入低的人非常多。

除此之外，希臘人工作態度糟糕也是中國人不滿的原因之一。有一回國內傳出一份單子，是各種石材種類、品相、價格的Excle詳單，需要希臘方面盤查點貨，填寫單子回復。朋友說：一個勤快熟練的中國職員只需花一個多小時，就能把這件事情辦完。偏偏在崗的是希臘職員，下午三四點就已不見人影。當天周三，這位職員又連請了兩天假，需要等到下周一才回復郵件。

請假、遲到、早退，有時一聲招呼不打就沒來，這在希臘人那里司空見慣，中國老板則氣得要死。中國公司在希臘的分公司、辦事處、礦山，關鍵部門只用本國人，甚至連礦工都不愿多雇希臘人，而是雇傭來自馬其頓、保加利亞的黑工。這些東歐人普遍比希臘人勤快，聽話，不會動不動就罷工，薪水也比希臘人低一大截。礦山工人的月薪只有400歐元到500歐元，就是放在國內看也算很廉價。

希臘作為人均GDP達2萬美元的發達國家，用東部落后地區作觀察標本，看起來很不厚道，但這恰恰證明福利主義的傷害。朋友說，加入歐元區之前，希臘的經濟本來就比較落后，卻是全歐洲福利最好，國民最懶散的國家。加入歐元區之后，希臘獲得了大量低息貸款，不停給國民派發福利。希臘公務員的收入和福利冠絕歐洲，法定退休年齡也很早。國民日常的水電能源都很便宜，教育不用發愁，養老還有政府，為什么還要辛勤工作？

富裕的雅典有各種實質性的補貼好處，貧窮地區的人們生活壓力也變得很小。朋友說：“希臘人的最主要福利就是閑。”每年七八月份，全國很多行業都有一個月避暑假期；日常工作量不大，每天只需工作四個小時，其他大量時間悠閑，曬大陽，無所事事。表面上看，希臘的人均GDP數據非常好看，但是國民被福利主義腐蝕了，缺乏工作熱情。

這是朋友對希臘現象的一般觀察，在我看來，卻比一般時事評論靠譜得多。希臘債務危機不是什么陰謀論，也沒有“惡意做空”，更和所謂的債權人排擠無關，它純粹是福利狂歡的后果。幾十年來希臘政府持續地向民眾許諾，派發福利，并在2001年加入歐盟和2004年奧運會達到高潮。加入歐盟之前，希臘政府就已負債累累、臃腫不堪，財政赤字和政府負債均達不到歐盟要求。希臘政府采用做假帳方式蒙混過關，此后一路大肆舉債，提高最低工資和養老金水平。

歐盟一邊不斷指責督促，另一方面事實上也在縱容。2015年，希臘左翼的齊普拉斯政府上臺，一邊繼續聲稱提高最低工資，同時以花言巧語和政治手腕化解來自歐盟的壓力。現在希臘政府債務已占全國GDP的170%以上，總額將近3500億歐元，每筆到期債務動輒幾十億上百歐元。

以希臘政府那點收入看，幾乎沒有還清的可能。希臘政府和歐盟說得最多的，就是“緊縮換援助”，用微小改革獲取更大額貸款。雪球會越滾越大，直至徹底還不起，再公開要求債權人“減記”——也就是公然賴帳。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下屆就事不關己，這大概是希臘政府的真實想法。

希臘會不會退出歐元區，這是很多人關心的事情。事實上，只要福利主義不改正，即使退出歐元區，以獨立貨幣應對債務，危機依舊存在，甚至以惡性通脹作為結局。這大概是希臘政府“賴”在歐元區的原因吧。

很多希臘人對危機并沒什么很深感受，歌照唱，舞照跳，偶爾吐槽一下德國人“蠻橫無理”。希臘政府無力解決問題，經常用這種借口推諉，慢慢地開始有些人也相信了。畢竟，要改變長期以來舒適的日子并不容易。

朋友聊天時說到一些段子，很能反映這種麻木心態。他說，很多希臘人已習慣了借債生活，并不認為政府有什么錯。有位經理說：“二戰期間德國人侵略希臘，他們的借款就當是賠款，為什么要償還？”聽起來像是笑話，他們的總理齊普拉斯卻說過幾乎相同的話。還有一位希臘人說：“希臘作為歐洲文明的故鄉，現在欠點錢算什么呢？”這么不要臉的話都能說出來，怎么好意思自稱古希臘人的后代！

朋友原來只是做生意，對意識形態毫無興趣，出差希臘的經歷卻使他的政治理解力大大提高。比如說，他直言齊普拉斯就是流氓，在希臘經濟最困難時還承諾全國免費用電，居心叵測；福利主義害死人，把希臘人折騰成懶漢。我對他說：中國現在有很多人總是想搞福利主義，要求政府這個包辦，那個免費。他說，中國這地方搞福利主義更糟糕，完蛋得比希臘還要快。(來源：微信公眾號“人文經濟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