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浪財經歐洲站站長 郝倩

在法國，3歲之前的孩子上政府補貼的托兒所，家庭收入越低，孩子越多，托兒所的費用就越便宜。丟了工作怎么辦？法國的失業保險有一條，是失業者在失業兩年間，可以領取每月最高5000歐元的失業金。

先說個巴黎的故事。在巴黎郊區有這么一戶人家，夫妻倆一直想要很多很多孩子，然后他們真的生了六個。做律師的丈夫和當老師的妻子每月平均工作時間35小時，月薪相加近6萬人民幣。根據法國的福利政策，憑借6個孩子，這對高薪的夫妻每月還可以領取約1萬元人民幣的子女福利。

按道理來說，政府的補貼和救助應該給低收入群體，但十幾年前為了鼓勵生育，這項福利與薪水無關。現任法國政府正在對這項舊福利動刀，讓補貼與家庭收入掛鉤，但阻力不小。

故事還沒結束。

在法國，3歲之前的孩子上政府補貼的托兒所，家庭收入越低，孩子越多，托兒所的費用就越便宜。對于這個收入豐厚的家庭來說，因為孩子多，所以2歲大的小女兒每個月上托兒所全托的費用只有280歐元(包括三餐甚至紙尿布，不足2000元人民幣)。這個數字可能比中國北上廣的托兒所費用還要低。而在英國，送一個孩子去全托每月的費用可能在一萬人民幣以上。

如果這些還不夠令人嫉妒，那么假設這對法國夫妻中的任何一個丟了工作怎么辦？法國的失業保險有一條，是失業者在失業兩年間，可以領取每月最高5000歐元的失業金。

所以很多法國人會好端端辭去原本不錯的工作，給自己放兩年的“帶薪假”。

公民從生到死可享受400多項福利

我從這些生活中的小故事所看得到的不過是法國福利系統的冰山一角。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法國是全球發展迅猛的國家之一，法蘭西的榮光下誕生了阿蘭德龍，“世紀經典”車型雪鐵龍DS，工業發達，高速公路暢通無阻。

美酒，奶酪，和豐富的自然風光。這也難怪一些在法國長居的朋友把這個國家定義為“生活品質最高的國家，沒有之一”。

法國繁冗復雜的福利政策也是在那個時候日漸成熟的，和葡萄酒和奶酪一樣浸入法國人的骨髓。有關法國福利的神話有很多，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一條是公民從出生到死亡可以享受400多個名目的福利保險。其實這個表述并不準確，因為有些福利從出生前就開始了。

在4年前，如果夫妻倆年薪總額不超過4.33萬歐元，提前申請就可以在孕期7個月的時候收到福利局提供的數百歐元的生育津貼。新生兒出生后每個月的幼兒津貼是177歐元，直到滿3歲為止。這筆月津貼在10年前曾經高達300歐元，孩子越多，福利越高。當時法國政府希望以此鼓勵生孩子提高生育率。如果家庭收入低于某一個數額，孩子每學期開學時還可以另外領取約250歐元的補助。

其他的各項福利點點滴滴體現在生活的各種細節中。例如，我所結識的一位法國母親，她本人失業，與丈夫共同撫養三個孩子。去年，她胃部動了一個小手術，因為收入低子女多，在她手術之后，有專門的護工到她家里照顧她術后恢復。護工的薪水是由政府支付的，時薪高達幾十歐元。這算是一項特殊的醫療福利。

“你就不符合這項福利，因為你只有一個孩子。”她對我坦言。

很遺憾。

因為收入低，她本人不需要繳納任何醫療保險費用，此外還領取了2年的失業金。其實如果她是一個失業的單親媽媽，政府還需要給她每個月固定發“工資”，租房補貼，另外還有“家庭開支補貼”。這個福利政策是什么概念呢？一位做低薪全職工作的單親媽媽不比失業的單親媽媽實際月收入高，因為有工作之后各項福利也會減少。

就是這樣一種事無巨細慷慨無比的社會福利系統，開始讓法國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2010年歐洲債務危機爆發之后，法國人的高福利難以為繼，很多福利政策悄悄升高了門檻，還在堵上各種漏洞。因為“福利”本身已經成為法國經濟前行的重大阻力。

事實上，從1974年開始，法國政府公共支出就從來也沒有被成功控制在預算之內，公共支出占GDP的比例維持在1/3左右。這幾年形勢愈演愈烈，已經高達GDP的57%。這一比例比任何一個發達國家都高，包括北歐的福利國家瑞典。

糟糕的是，沒有任何一屆政府有能力減少法國的公共開支。1995年，左翼法國總統希拉克(Jacques Chirac)試圖削減公務員養老金，結果地鐵，鐵路罷工，巴黎幾乎陷于癱瘓。這只是國家政府根本無力對抗工會的一個例子。工會組織是諸多關于勞工福利制度的捍衛者。

當福利成為負擔

很多人不知道，在全球五百強企業中，列位的法國企業比德企還要多。法國在每一個領域都有頂尖企業，從保險企業，食品，奢侈品到核能。這些公司是法國經濟的脊梁，以提供高昂的稅收負擔國家的福利支出。但法國式福利正在侵蝕這些原本可以大放異彩的國際企業。

法國的企業稅超過38%，英國則是18%——糟糕的是，依靠增加稅收來負擔高福利似乎越來越不現實了。我認識的一位小企業主，為了支付高昂的企業稅，有一個月他只能借了3000歐元先交稅周轉頭寸。他本人的感覺是，現在的工作比五年前辛苦很多，但一年忙到頭落到自己口袋的錢卻越來越少。

不得不提的法國《勞工法》(code du travail)是該國福利的一大特色。除了確定每個工人每周的工作小時數，勞工法確定了退休年齡，員工福利，甚至是工作環境中每一個細節問題。這本紅冊子從1910年撰寫時旨在保障工人權利，讓工人有能力和雇主以及股東抗爭。

1990年，一本《勞工法》重500克，也就是一斤，25年不到，現在這本書重達2公斤，一共3600頁。很多的福利制度，其實都是通過這本重到可以防身的冊子確立的。這本書的重量還在增加。

這其中有很多外國人認為十分匪夷所思的制度。例如，一個女員工要休產假，理論上來說不需要知會老板她什么時候會重新回來上班。她可以休一年的產假，如果愿意她還可以再休一年。雇主完全沒有反駁的權利。

對于任何一個大小企業主而言，要完全履行這本3600頁的冊子里所規定的所有條文，都是基本不可能的。但是法國全國有幾千名“督察員”，他們的任務就是監督大小雇主完全按照紅冊子的條文來。一旦受到員工舉報絕對馬不停蹄。

法國東部小城的一位飯店老板曾和我聊過他所遭遇的困境。作為一個小飯店老板，他與妻子必須要購買私人保險，而不是像其他雇員那樣享受國家保險。當然，他必須要為員工享受國家保險福利而支付費用。之前，一名店員由于腰部出了些問題，休了4個月的病假，按照《勞工法》，工資全發。4個月之后，這位店員要求減少工作時間。又過了兩個月，他就工作環境問題投訴到勞動保護部門，現在這位小老板將面臨勞工部監督員的問詢。

“怎么做都是錯。”他對我坦言，十分無奈。作為小企業主的他患有腎結石，可依然要每周工作六天，工作時間最高超過72小時。無論國家如何增收稅款，“罷工”這種事情，是與法國的中小企業主無緣的。

有一些中小企業主打趣說，在法國，雇傭一名員工，和訂婚結婚沒什么兩樣，不知道怎么才能離婚只因為離婚太復雜。所以說，法國的公務員一旦有了工作，自然也很難因為政府要節省開支而被解雇。這才造就了今天法國龐大肥碩的公務員隊伍。

在法國，25歲以下的成年人失業率高達25%。但不是迫不得已中小企業不愿吸納新員工，寧愿雇傭臨時工。針對臨時工這個問題，德國的態度是十分開放的，認為是個對雇傭雙方都很好的解決方案，但是法國工會對此反對的呼聲很高。

現在，法國人如何維持高福利榮光成為所有社會問題的源頭和癥結，任何一項改革都阻力重重。例如，巴黎藥房之前罷工，理由是政府允許超市買止痛藥這種常規藥物。法國政府要推進禮拜天商戶營業，又是朝野一片牢騷，認為剝奪了一些家庭周日團聚的時光。這些看起來不過是為了便民和促進商業的措施都能引發罷工，那子女補貼改革難以推進也在情理之中了。

在上世紀80年代，當英國在鐵娘子撒切爾夫人領導下大規模私有化，出售了眾多國有資產，取消諸多政府監管。法國則是走的另外一個路徑，包括國有化資產，補貼農場主，增加福利支出。現在，重走老路是否能維持高福利，福利支出過高的難題怎么破？似乎還無解。

(本文作者介紹：新浪財經歐洲站站長。工作十余年，從社會新聞到財經新聞，從上海到倫敦，從第一財經日報到新浪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