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布下跌下的綏芬河，跨境商人迎來生死時刻

沈念祖

河北生意人崔浩在綏芬河已經呆整整20天了。2014年圣誕節后他就和堂叔以及同族親友結伴到綏芬河最大的對俄交易市場——青云市場“討債”。按照慣例，到年底一般花上兩三天時間，就能把貨款收到手，然而，這一次他一直在等待。

自上世紀80年代末開展中俄互市貿易以來，綏芬河目前已形成了符合俄羅斯消費者需求的日用輕工、五金家電、建材等多個專業市場，是黑龍江省最大的對俄民貿商品集散地。從2013年底，這個位于黑龍江省東南部的對俄經貿重鎮又獲批中國首個盧布現金使用試點市，盧布成了合法通行貨幣。

亞馬孫河流域的蝴蝶扇幾下翅膀，可以引起美國一場龍卷風。俄羅斯一打噴嚏，則讓綏芬河患上了感冒。盧布貶值的蝴蝶效應立馬在綏芬河顯現。曾經繁華一時的青云市場一片冷清，這里被當作對俄貿易的風向標。冷清的背后是盧布貶值造成的購買力下降，貨品積壓，貨款難于索要，采購商有的要求暫緩發貨，有的直接取消訂單，有的則不愿提取已經到俄的貨物。

據綏芬河2011-2012年民貿專項調研結果顯示，綏芬河的商品貨源地覆蓋全國20多個省市，例如出口服裝類商品產地主要在廣州、河北、沈陽等地區；出口鞋類商品產地主要在廣州、成都、溫州等地區；出口百貨類商品產地主要在北京、廣州、義烏、哈爾濱等地區。

倚靠俄羅斯市場而興榮的綏芬河面臨前所未有的生死時刻，從商貿波及酒店、餐飲、旅游等一系列產業，從青云市場到河北蠡縣的家庭作坊到義烏小商品市場無一能幸免。風雨已來，綏芬河又將如何化解困難？自救于危難？

討債

對于崔浩而言，盧布告急的多米諾骨牌從綏芬河掃過東北地區刮到了自己的河北老家——皮革之都蠡縣。

“我們村做的皮革產品大部分都是出口，有相當一部分發往俄羅斯。這次我們村結伴來這里討債，要不到錢我們也沒法給家里的工人發工資。”據他了解，在義烏的一些商戶也因為給綏芬河供貨而受到波及。

崔浩每天都往青云市場的客戶攤位里轉轉。“我往那兒一坐，他們就知道我是干啥來的。”

“這是20多年來最糟的一次。”崔浩不斷從欠債者口中聽到這樣的抱怨，他們中不乏在綏芬河經營了幾十年，經歷了盧布多次震蕩的老主顧。

1月13日，上午9點，青云市場剛開門，崔浩照例沒吃早飯就直奔地下一層的一家攤位。崔浩和一些站在門口閑聊的相識老板打招呼。他解釋說，“原來老板都坐在攤位里，拉著簾子，等著俄羅斯商客上門。如今站在門口也很難招攬一個俄羅斯人。”曾經商客云集的市場，如今只有賣家，鮮有買家。

“姨，我來了。”

按照東北人的習慣，他管這個欠了他貨款的女人叫“姨”，以示親近。

李姨已經年過花甲，1996年就進了青云市場，歷經了盧布的多次波動。崔浩上門討債時，做手套批發生意的李姨正熱情招呼兩個打算買手套的中國人。李姨解釋，因為盧布貶值，像青云市場這樣專門對外批發的商場，現在也對內零售。

看到崔浩，李姨沒有談貨款，而是訴苦當下的行情。“我從一樓搬到了負一樓，情況從來沒有這么差過。昨天賣了100盧布(據1月15日匯率折合人民幣9.322元)，前天賣了300盧布，好些時候還開不了張。”

李姨回憶，在過去行情好的時候，自己一天甚至可以賣幾萬元盧布的貨。若收了大錢，李姨立馬去一樓相熟的炒匯人手中換成人民幣。“有人因為大量囤積盧布而一夜損失好幾萬，盧布高價運行時持有大量盧布沒有拋的業主，在盧布持續下跌時就更不敢拋了。”她早就養成只留了些零錢備用的習慣。

過去，青云市場僅十多平米的黃金攤位可謂一店難求。“給20萬的好處費別人也不一定租給你。”李姨當時就是因為承擔不起過高的租金，從一樓的黃金地段搬到了地下一層。今年剛付的店租，在往年3.6萬盧布的基礎上打了8折。”

按照慣例，商戶需要在冬季就計劃第二年春季的貨物，但是隨著盧布的下跌，市場前景不明，不少商戶已經不準備下一季度的貨物了。李姨也動了離開的心思。“我想和老伴去其他市場轉轉，等行情好了，再回來。”她無奈地引用馬云的話，“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后天會很美好，但絕大多數人都死在明天晚上。”

蕭條

作為對俄的重要民貿市場，俄羅斯人入境人數直接影響商場銷售情況。

據青云市場統計，2013年俄羅斯客商進青云市場人數一周約4000余人，2014年俄羅斯客商進青云市場人數一周約3000余人，入境人數明顯減少。2014年入境旅游人數增幅已從2013年的兩位數增長下降至了個位數。2014年1月到11月進出口數據顯示，邊境小額貿易出口33128.8萬美元，同比下降10.01%。

青云市場副總經理韓兆勇仍然持樂觀態度，在他看來，這次只是有著23年歷史的青云經歷的又一次周期性的谷底。他估計再過半年，市場就能漸漸回暖。“要對民貿市場有信心！”

然而，在青云干了19年的李姨看來，這次嚴冬至少得持續到2016年。

“我不期望盧布能快速回升，只希望它能穩定。不然我連商品價格都定不了。今天定200盧布，明天對方給我200盧布，結果一兌成人民幣我還倒貼錢。”李姨說。

綏芬河市場辦聯合市場協會共同對綏芬河23家商貿市場進行了為期10天的調研。調研顯示，商貿市場整體經營情況不太樂觀，俄羅斯客戶少，相比往年銷售額明顯下降。生意不好做，導致從業人員大量流失，大量外地商戶撤出綏芬河，有的直接轉行，留下的商戶30%也處于觀望狀態，如果形勢一直沒有好轉，可能也會撤出。

對于一些商戶的撤出，韓兆勇解釋稱年末為新老商戶交替高峰期。

在民貿市場中，青云、吉利、海天、廣場地下、新華地下出現空余廳位，門廳攤位費普遍下調50%以上，個別市場經營狀態處在崩潰邊緣。“青云市場出租的攤位價格打了八折，以減輕商戶壓力。”韓兆勇承認。

李姨解釋，目前關張的主要是一些請店員的攤位，沒有生意還要給店員開工資，倒不如關了減少損失。

在民貿市場經營狀況已近邊緣的同時，酒店、旅游、餐飲等行業也受到不同程度影響。經濟觀察報記者走訪了青云市場附近的幾家對外賓館，過去每天爆滿，現在一天只有十來位客人，有的甚至提前給員工放假。

連鎖反應不止于此。企業撤資導致就業崗位減少，外來務工人員數量縮減，加上綏芬河當地人口基數減小，市場內需疲軟，房地產業間接受到影響，樓盤有價無市，大片樓盤空置，房屋出租市場低迷，主要干道上貼滿了出租出售的廣告。

自救

對于巨狐科技總裁李大成來說，面對實體店的慘淡經營，與其像李姨那樣選擇撤退，不如自救。

2012年就涉足跨境電商的李大成是綏芬河商戶里“較早吃螃蟹”的人，他把實體商鋪交由妻子打理，自己埋頭研究跨境電商。如今，除了在速賣通上有數十家金牌商鋪外，他還開始搭建獨立的跨境電商平臺，幫助鄰里把貨賣出去。現在，他不到30平方米的公司里，經常有人上門取經，而在過去“清冷得像鬼屋”。

據俄羅斯《東西方數字新聞》雜志報道，2014年，受西方國家對俄實施經濟制裁和盧布匯率下跌的影響，俄消費者購買力有所下降，俄羅斯電子商務商品交易水平總體上呈下降趨勢。但外國商品在俄羅斯的線上交易額逆水行舟，大幅增長兩倍以上。俄國際貿易協會的統計數據顯示，2014年俄線上交易訂單中的70%是中國商品，比2013年增長了40%。中國商品正在以物美價廉、種類豐富的獨家特色吸引著俄羅斯的網購大軍。

綏芬河電商辦主任田源介紹，如今在綏芬河有電商986家，為俄羅斯人專業代購的機構或個人達百余家，線上電商數量占線下實體店的20%。

中國電子商務研究中心《俄羅斯2014跨境電商報告》指出，盧布今年貶值60%，幾乎讓國內對俄電商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不過，嚴冬過后，就是春天，現在正是布局的好時光。俄羅斯人民對于商品的需求還是硬性的。

李大成介紹，自己貨物中50%對俄，50%對其他國家。相比起實體店把90%以上都押寶在俄羅斯上，分散了不少壓力。

除了利用電商等新手段，綏芬河的商戶還利用盧布貶值進行反向買賣。

“過去大家考慮更多的是中國的商品如何賣到俄羅斯，從2014年開始，綏芬河將加大對俄羅斯商品的進口力度，特別是日用消費品的進口，比如俄羅斯的食品以及民族特色產品，這些在中國都很有市場。俄貨專賣店較往年增加20%，線上線下銷售額增加10%。”綏芬河市場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綏芬河商務局副局長賀麗霞介紹，受盧布貶值影響，俄羅斯商品價格降低，許多對俄貿易出口商改做進口商，食品則成為進口商品的重要選擇之一。

目前，食品主要通過公路口岸進入綏芬河。據口岸工作人員介紹，從綏芬河公路口岸進口食品中，蜂蜜、食用油、面粉、膨化食品、蛋糕、果醬、玉米糖漿粉等7個品種，均為該口岸首次進口。

幫扶

“有商戶問，政府能不能從俄羅斯拉點人來消費？這不現實。但是，政府能做的還有很多。政府也在采取多項職能，幫扶企業。”賀麗霞說。

賀麗霞所在的市場辦是綏芬河的特色政府機構，他們通過幫扶小微企業成立“冰企鵝”同學會，讓小微企業抱團取暖，共同抵御市場發展“寒冬”。賀麗霞介紹，扶持發展較好的行業，使其迅速壯大，打造專業化、規模化、國際化、現代化、配套設施完善的大市場，特別是急需的皮草大市場、汽配大市場、俄羅斯商品大市場等專業市場，使其成為各行業的集散地，同時建設吃、喝、玩、住、購物于一體的綜合商貿體。

2013年1月，綏芬河政府成立了黑龍江第一個電商辦，主任田源介紹說：“過去都是我們去做宣傳，現在大家主動上門來咨詢。我們定期會請一些干得好的電商來給大家講課。”李大成就是田源掛在嘴邊的綏芬河電商榜樣。

在剛剛結束的黨代會上，綏芬河市長王居堂指出，電子商務的發展勢不可擋，要全力推進服務電商企業在綏芬河發展壯大，同時民貿商場、實體店等要加快建立電子商務平臺，實現產業的轉型升級。

針對綏芬河服務行業存在“有活沒人干，有人沒活干”的問題，一位參與上述綏芬河市場辦聯合市場協會組織的調研的人士指出，就業部門應搭建就業的橋梁，讓用工單位招到人，讓想干活的人找到工作，解決供需矛盾。另外應鼓勵發展大型實體加工廠，它受國際經濟危機影響不大，相對比較穩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穩定增加本市人口數量，增加購買力。同時調研建議政府應出臺相關政策扶持發展進口業，鼓勵企業進口原油、木材、大豆、水產品等，彌補市場缺口，擴大價值產出。

市長王居堂亦明確表示，要用足用好8000元免稅政策，擴大進口及豐富產品的數量和品種，建立俄貨二級市場，讓綏芬河的俄羅斯商品走向全國各地。

調研還發現中醫按摩針灸很受俄羅斯人歡迎，很多俄羅斯人專程來中國找中醫治病，綏芬河也有很多小的中醫按摩店，多數是在自家掛牌經營，很不規范，針灸相對少些。相比之下，琿春口岸就是后起之秀。琿春口岸近年來發展迅猛，是綏芬河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現在很多俄羅斯人選擇去琿春旅游購物中醫理療等，因為那邊的氣候好，車費便宜，中醫理療形成規模化經營。針對這種情況，規范整合中醫醫療，擴大中醫醫院，提升中醫水平將吸引更多俄羅斯人來到綏芬河。

(應采訪對象要求，崔浩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