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來，西班牙的宏觀經濟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具體來說，就是曾為“歐豬五國”之一的西班牙意外地成為了歐洲經濟的“領頭羊”。今年7月，西班牙經濟部長路易斯·德金多斯在國會上調了今明兩年西班牙國內生產總值增長預期，分別為1.5%和2%，前景一片大好。

最近，西班牙的經濟表現更是得到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認可。IMF在近日發表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中預測，西班牙經濟復蘇前景良好，2015年西班牙經濟增速將居歐洲各大經濟體之首。IMF預計，西班牙國內生產總值今年增速為1.3%，明年達到1.7%，兩項數據均比此前的預測結果提高了0.1個百分點。

然而在“漂亮的”經濟數據背后，西班牙國內房價持續崩潰、失業率居高不下等老問題同樣非常刺眼。而愈演愈烈的加泰羅尼亞獨立運動，更是成為了西班牙政府的一塊心病。

西班牙的經濟復蘇令人迷惑。究竟是曇花一現還是徹底痊愈？帶著這一問題，《國際金融報》記者采訪了西班牙ESADE商學院院長Alfons Sauquet。在2014年第五屆全球商學院院長論壇的間隙，Alfons Sauquet與記者暢談自己對于西班牙經濟的看法。“西班牙的經濟已經走出最低點，正在緩慢復蘇”，這是Alfons Sauquet的最終結論。

房價難恢復

在西班牙巴塞羅那的海邊，吊裝車的機械臂手已經在一塊別墅建設區上重新舞動。此起彼伏的機械聲隆隆作響，劃破了土地的寂靜。

而在西班牙北部城市拉科魯尼亞，當地曾經陷入蕭條的兩個工商業區，如今已經出現復蘇的跡象。工業區管委會主席Rubén Ocampo說：“打電話尋租辦公室的人已經越來越多，當地的商業活動也日漸增加。”

但一旦離開了繁華的市中心，郊外高速路邊連片空置的新房仿佛在提醒，這仍是一個房地產泡沫破滅后在持續擺脫危機的國家。

根據西班牙統計局的報告顯示，這些空置房大多是2002年和2011年修建的。目前，西班牙國內的空置房數量達到了7.68萬套，大量的房地產市場過剩阻礙了房價快速反彈。惠譽最新的西班牙售樓分析表明，目前房價相對其初始價值的貶值達到70%，抵押服務商出售其回收房地產的價格范圍也大幅收窄。

受房地產市場低迷影響最大的依然是金融機構。近期，西班牙Bankia銀行集團最近降價80%向意大利對沖基金Chenavari私募股權公司轉讓一批房地產開發貸款。此批房地產開發市場估價近4億歐元，但最后交易價僅為7900萬歐元。

“銀行要做好自己的平衡問題，先要解除一些自身的壞賬，才能夠得到更多的錢，借款給別人進行貸款。”Alfons Sauquet說。

事實上，西班牙的銀行已經開始了減債的過程。Alfons Sauquet告訴記者，西班牙銀行現在將目標轉向了那些增長更快的市場，利用在其他國家獲得的利潤填補國內的虧空。此外，歐洲央行也準備向金融系統注入更多現金。9月18日，歐洲央行推出TLTRO（定向長期再融資操作），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表示，此舉是為了提高物價，刺激增長。

然而數據顯示多數銀行對此并不感興趣，即便只有0.15%固定利率，但從央行向銀行機構放出的貸款規模只有826億歐元，遠不及市場1000億至3000億歐元的預期。

銀行為了去杠桿化而惜貸，普通的西班牙企業同樣沒有這個想法。一家巴塞羅那公司的負責人Recio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自給自足可以保持我們的獨立性，花掉那些本不屬于我們的錢已經使很多西班牙的企業關門大吉了。我們寧愿選擇更穩健、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Alfons Sauquet告訴記者，目前西班牙的企業主非常害怕背上更沉重的債務。“他們目前的主要任務就是在下一輪經濟危機開始之前，盡可能地減輕之前欠下的債務。”Alfons Sauquet說。

棘手的失業率

除了房地產市場低迷之外，長期的高失業率是西班牙經濟的另一個頑疾。這幾年西班牙的失業率一直高達25%以上，更是有超過一半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

Alfons Sauquet告訴《國際金融報》記者，大部分失業人員都是建筑工人，這也是房地產泡沫破裂帶來的后遺癥之一。在西班牙經濟發展最好的那幾年，建筑業的產業曾占到GDP的5%，而如今西班牙建筑業的產值接近于零。在建筑業蓬勃發展的時候，吸納了大量的勞動力，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不需要任何技能的。

“舉個例子，以前西班牙的建筑業發展得很好。有些年輕人甚至開著寶馬汽車去做一個建筑工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Alfons Sauquet告訴《國際金融報》記者。

Alfons Sauquet認為，這是目前西班牙失業率居高不下的癥結所在。“要解決這些沒有其他工作技能的建筑工人的就業問題，需要長期的努力。”

此外，西班牙僵硬的勞動力市場也是造成高失業率的原因之一。在西班牙，雇傭合同分成長期合同和臨時合同。其中，長期合同靈活性較差，雇主解聘這類雇員的成本非常高。而臨時合同條款粗疏。合同一到期，雇主就可以結束雇傭關系。

Alfons Sauquet分析指出，西班牙擁有長期就業合同的人太多了，這導致就業市場非常不靈活。因此在出現經濟危機的時候，公司往往傾向于不招新的員工，而不是解雇舊的員工。

與此同時，西班牙的工資談判與通脹掛鉤，比如通脹率是3%，那么工資上漲率就得提到4%，呈現剛性上漲的態勢。最終，一些企業只能選擇破產，隨之而來的就是失業率的大幅上升，直到現在也沒有緩解。

不過，針對這一問題，西班牙政府已經有了“壯士斷腕”的勇氣。本屆西班牙政府上臺后，曾推出了《勞動改革法》引導企業提升就業，其中大幅降低了企業解雇員工所需的補償金。從每年補償45天的工資，最高補償42個月，降低到每年補償33天的工資，最高補償24個月，降幅接近一半。

在新的改革措施的調整下，西班牙的人力成本已經比過去降低了15%-20%，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前任首席經濟學家弗萊斯貝克指出：“西班牙是近幾年減薪最多的國家。”

西班牙也是歐元區內第一個通過砍工資來降低成本的大國。2012年的時候，市場上討論西班牙是否應退出歐元區，以便實行匯率調整。但是西班牙卻選擇對內貶值的方式向自己開刀，提升競爭力。

在歐盟內部，像西班牙這樣有勇氣的國家并不多見。事實上，關于如何解決就業問題，歐盟中的主要國家——法國和德國有著截然相反的態度。法國總統奧朗德將主張歐盟擴大支出以刺激增長，而德國則反對進一步擴大基金規模。德國總理默克爾強調，放松對勞動力市場管制才是歐洲促進就業的最好方法。

對于這兩種不同的方案，西班牙更贊成誰的觀點？思考了一會后，Alfons Sauquet說，從個人的角度來看，自己更傾向法國的觀點。Alfons Sauquet歐洲央行在減少貸款限制方面可以更主動，這樣會給市場帶來更大的活力。

如何逆勢創業

在采訪中，Alfons Sauquet提出了另一個緩解西班牙高失業率的方法——自主創業。“事實上，現在受教育程度高的年輕人更愿意開始自己的企業，這是一件好事，這些年輕人變得更有創新精神了。”Alfons Sauquet告訴《國際金融報》記者。

而西班牙政府也推出了不少的扶持政策。2013年9月，西班牙政府頒布新《支持創業者及其國際化法》。新的創業法不僅簡化行政手續，為創業者提供信息、手續、咨詢、融資等相關服務，同時降低了創業者在稅收方面的要求，比如下調個人所得稅以及再投資減免所得稅。

Alfons Sauquet認為，西班牙目前的環境非常有利于企業的發展和創新。“一個顯著的事實是，現在很多的國際MBA學生，他們愿意申請簽證留在西班牙創業。”Alfons Sauquet結合自己的教學實踐分析指出。

西班牙政府的扶持政策，讓許多失業人士躍躍欲試，但是政府的鼓勵和扶持只在創業之初的幾個月內。幾個月之后，創業者依然面臨著各種艱難的經濟環境和競爭。2012年，西班牙馬德里共有1541名小企業主宣布破產，占馬德里大區宣布破產的小企業主總數的75%。

在這些宣布破產的小企業主中，很大一部分是創業失敗的，小部分是關閉了經營多年的生意。這一現象在馬德里市區尤為嚴重，失業人員在注冊登記為老板之后，卻因為各種原因最終入不敷出，不得不宣布破產。

對此，Alfons Sauquet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在他看來，創業者首先要明確的一點是西班牙經濟只是在復蘇階段，還遠遠沒有達到經濟危機之前的繁榮程度。

“認識到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當經濟繁榮的時候，企業可以快速發展和擴張。但是在經濟蕭條的時期，企業就應該非常堅實的發展。也就是說，企業要在這段時間內發展出自己的一個拳頭產品，或者是一個非常核心的項目。這樣即使是在經濟衰退期間，它也能凸顯出自己的特殊性。”Alfons Sauquet說。

而Alfons Sauquet的第二點建議，則是希望企業主要擁有國際化的視野。“即使你生活在西班牙的一個小鎮上，你也要考慮到全世界的市場都是你的市場。當然，能夠擁有更寬泛的事業，這一點是非常難的。”Alfons Sauquet說。

政治前景不明

如果要說近期最令西班牙政府頭痛的問題，當屬加泰羅尼亞地區愈演愈烈的獨立運動。早先，加泰羅尼亞地區政府曾計劃于11月9日進行公投獨立，但在遭到西班牙立法法院的制止之后，這一公投計劃已經取消。

但是加泰羅尼亞人卻不肯善罷甘休。10月19日，11萬群眾聚集在巴塞羅那市中心參加游行，表達獨立訴求，并要求提前舉行地區議會選舉。

對于西班牙經濟而言，加泰羅尼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加泰羅尼亞是西班牙最富裕的地區之一，工業發達，該地區GDP占西班牙經濟總量的20%。如果加泰羅尼亞獨立，西班牙剩下的地區將淪為歐元區最窮的地區，就像希臘和葡萄牙一樣。

而ESADE商學院就坐落在加泰羅尼亞區的首府巴塞羅那。對于這個問題，Alfons Sauquet的看法卻非常保守。“公投是不會發生的，”Alfons Sauquet的語氣非常肯定，“我是認真的，在法律上這不被允許。”

而根據Alfons Sauquet的判斷，西班牙中央政府和加泰羅尼亞地區政府會出現一些談判，“只要談判還在進行中，那么對西班牙經濟就不會產生什么影響”。外界普遍認為，加泰羅尼亞人只是希望在財政上有更大的話語權。加泰羅尼亞是西班牙最富裕的地區之一，很多加泰羅尼亞人不滿自己的稅收被用于補貼其他窮困的自治州。

Alfons Sauquet同樣談到，如果真的出現最壞的情況——加泰羅尼亞地區獨立，那么對西班牙經濟將帶來非常大的沖擊，“相比于蘇格蘭對英國經濟的重要性，加泰羅尼亞地區與西班牙的經濟聯系更緊密。如果西班牙沒有加泰羅尼亞的話，這會對西班牙造成毀滅性的打擊”。